採訪一開始,楊若榆笑著說,啦啦隊已經是離她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是大學時期的經驗。如今的她依舊持續運動,只是從啦啦隊換成跳舞,一跳就是八年。相較於現在會留意吃飯時間、身體狀態與練習節奏,十八歲的她幾乎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換好衣服,跟著學長姐與隊友一起去練習。
「那時候其實沒有那麼了解自己的身體或身心狀況,反正就練。可是練的時候很開心,我覺得那個時候滿傻氣,但也滿愉快的。」
楊若榆原以為啦啦隊比較接近舞蹈,加入後才發現,其中包含大量特技與體操的訓練。隊員們平時的訓練,會到體操館、游泳池與重訓室練習,也要跑樓梯、跑校園。過去並不認為自己擅長運動的她,如今回頭看,還是覺得不可思議:自己當時怎麼會答應加入,又是怎麼一路撐了下來。
或許正如她所說,年輕,還要有點傻氣,才能毫無準備地走進一件不知道會有多困難的事。
一直以為,自己不是會運動的人
加入啦啦隊以前,楊若榆並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運動型學生。她記得,小時候很容易用比賽結果判斷自己適不適合運動。假如跑一百公尺沒有得到第一名,便會直覺地認為:「那我可能不適合。」學校裡的分類,也常常迅速將一個人分成會運動與不會運動的兩邊。
直到長大後,真正投入一項運動,她才發現,運動並不以第一名作為參加資格。「不是你要跑第一名,才可以運動。你就算跑第五名、第十名,或者吊車尾,都還是可以一直做這件事。一直做下去,流汗也會很開心。」
啦啦隊的練習量很大,年輕時卻不太知道能力與極限在哪裡。隊友繼續,她便跟著繼續;學長姐說跑幾圈,大家就一起跑。那種由團體推著向前的經驗,後來成為她面對生活與創作時的一種參照。
十八歲開始運動時,她也正在面對許多年輕人的困惑。人際關係如何相處、目標如何完成、做不到時要如何重新調整,很多答案並不是從課堂裡得到的,而是在一次次練習中慢慢累積。
對她而言,運動未必教會了一套可以套用在所有事情上的成功方法,卻讓她知道:一個人不必先證明自己有天分,才有資格繼續。

想當文青,卻把時間都花在運動社團
一面是中文系,一面是運動社團,楊若榆在大學時期也曾為此感到拉扯。她想像中的文青,應該是要一直讀書、跑電影院、寫自己的東西,從事那些相對安靜的活動;然而,社團占去了大量時間。當她在體操館、重訓室與校園裡反覆練習時,心裡仍惦記著那些「文青應該完成的閱讀量」。
她笑稱,自己在二十歲以前比較像是「感覺派的文青」。大學畢業兩年後,她進入創作研究所,才像突然發狠一般,開始大量閱讀,也更確定自己想走向創作。
她提到自己最喜歡閱讀的還是「小說」,尤其是長篇小說。為了讓閱讀更自然地進入生活,她曾刻意提醒自己:當手準備伸向手機時,改去拿一本書。她甚至還買了閱讀架,在吃飯、吹頭髮時都能將書放在面前。
「有書架的地方,好像就會提醒我安靜下來。感覺有人幫你扶住一本書。」
有人替你扶住一本書,與啦啦隊裡有人托住身體,似乎有一點相似。閱讀看起來是一個人完成的事,但楊若榆真正期待的,反而是在讀完以後,能夠找到某個對象分享。
她會想跟周圍的人分享,這本書有多有趣;也會想對遠方的作者說,即使彼此從未見面,「你在台灣有一個知音了」。當一本書被讀完、談論,再傳到另一個人手中,原本安靜而個人的閱讀,也像接力一樣延續出去。
「我心裡會有一種,好像跟某些人站在一起的感覺。不管是作者,還是任何一個也讀過這本書的人。」因此,閱讀與運動在她身上並不衝突。她所參與的啦啦隊與舞蹈,向來是一群人共同完成的事;閱讀,雖然是從獨處開始,卻也是一種媒介,最終也將她帶向更多人。
「我希望大家把我當成寫運動的作家」
談起《降落練習》,楊若榆開心地說,當接到這次「清書櫃計畫」,要以「運動」與「閱讀」為題邀約訪談時,她非常開心。「我很希望別人可以把我當成運動作家。」
《降落練習》從她的啦啦隊經驗出發,將運動放進書寫之中;正在修稿的下一本作品,則把視線移向跳舞。相較於競技成績,她更在意的是,人如何透過一項運動認識自己,又如何在與他人的練習中,形成觀看生活的方法。
細數之下,她已經跳舞八年。從台北搬到台中後,也分別擁有兩地的舞友。因為喜歡韓國女團 TWICE,她甚至以「能不能迅速找齊九個人跳一首 TWICE」作為彼此是否足夠熟悉、默契是否穩固的有趣標準。
《降落練習》出版後,她曾在舞蹈教室裡簽了許多本書。讀者也是一起練舞的朋友,許多人年輕時曾想參加熱舞社,卻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厲害,始終沒有踏出第一步。直到離開學校,他們才重新走進教室,把過去未了的夢想找回來。
當他們在閱讀《降落練習》時,也在別人的啦啦隊故事裡,看見自己的社團記憶與遺憾。運動不僅是作為書中的題材,也成為作者與讀者相認的一種方式。
隨時想放棄,但不代表練習沒有意義
如果只回顧成功的演出與團隊情誼,很容易把運動寫成一段熱血青春。然而,楊若榆談起啦啦隊時毫不避諱地說:「隨時都想放棄,真的。」
她到了大一快結束時才發現,原來隊上的每一個人都曾想過退出,只是大家都沒有說。
練習不只有身體上的疼痛,也代表時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。東海大學提供他們練習的大禮堂,同時也是校園演唱會的場地。她記得,同學穿著漂亮的衣服與高跟鞋,準備進場聽陳綺貞、蘇打綠;自己卻滿頭大汗,在一旁反覆練習。十八歲的女孩在意瀏海、在意外表,也會看著那些準備享受演唱會的人,忍不住問自己:「我到底何苦?」
但運動裡也有一些旁人無法體會的時刻。當一個困難動作終於完成,只有一起練過的人才知道,那份快樂究竟來自多少次失敗與重來。
有趣的是,當被問到要如何鼓勵一個想放棄的人,楊若榆並沒有回答「再堅持一下」。
「我好像會覺得,那就算了。」
她感謝當年的自己繼續留下,卻不認為每一次放棄都等同於不夠努力。想離開的念頭,也許正提醒一個人重新整理生活的排序。不是不能吃苦,有時只是現在的時機不對;即使這次錯過,後面仍然可能重新開始。
「以前不敢參加熱舞社,可是你三十歲再跳又有什麼關係?假如活到七十歲,你還可以跳很久。」
在她看來,晚一點開始,未必只能追回年輕時失去的東西。持續跳下去以後,後來得到的經驗,說不定比當初以為錯過的還要更好。

當身體要求你停下來,其實是一種聆聽的暗示
運動讓人感受到身體可以做到什麼,也會讓人面對身體暫時無法做到的事。楊若榆曾因子宮肌瘤接受手術,有三、四個月無法跳舞。那段時間成為她的低潮。當一件長期進行、也真心喜歡的事突然中斷,人只能回頭聆聽身體,接受自己暫時不能照原本的方式生活。
這也是她推薦《奶油色與石頭》的原因。這本由她熟識的創作者廖昀靖自費出版的作品,以「突發性聽障」作為起點,交錯非虛構與虛構的兩線敘事。對楊若榆而言,書中談論的不光是疾病,同時也在闡述,一名生活在都市中的女性,如何在外界不斷要求她移動、回應與配合時,重新察覺自己屬於自己。
「我在寫作或閱讀的時候,也很想表現這樣的女生,以及女生對自己身體的掌握程度。運動也是,你對自己的身體可以掌握到什麼程度。」病痛有時無法立刻解決,有些改變甚至不可逆。
人會因此停下來,重新思考原本相信的生活節奏。但她也相信,那些一度無法進行的事,仍可能用不同的方法回來。就像跳舞。停下三、四個月之後,她終究又回到教室。
從一本足球書,看見運動如何補上一段人生
除了《奶油色與石頭》,楊若榆也推薦英國作家尼克・宏比的《足球熱》。她並不是足球迷,卻因為讀到另一本關於女性加入業餘足球隊的作品,再回頭尋找影響那位作者的書。
《足球熱》寫的不只有一名球迷對球隊近乎不理性的熱愛,也牽連著作者與父親的關係。父母分開後,足球曾是父子相處的一部分;當父親另組家庭,足球場則成為他自行學習男性情誼、激情與歸屬感的地方。
楊若榆形容,那像是一個沒有從父親身上得到完整示範的孩子,走進「男性特質的超級市場」,把眼前看見的東西一件件放進購物車。有些粗暴、有些荒謬,也有些在後來的人生裡未必實用,但它們曾在少年時期補上一塊空缺。
她喜歡的正是這種書寫:一個人忽然投入某項運動,從此改變看世界的方法。這也是她想繼續寫運動的原因。運動從來不只發生在身體表面,它也包含一個人如何找到團體、面對缺憾、處理失敗,以及如何在原本的人生之外,練習另一種可能。
如果有一套名為《楊若榆》的書
如果要把楊若榆想像成一本書,她覺得,那應該不只一本,而是一套至少長達一公尺的全集。
其中會有虛構,也會有具有重量的非虛構;或許是一部橫跨幾代人的長篇故事,也可能發展成三部曲。她小時候最想成為漫畫家,後來才把志向修正為小說家,因此全集裡還必須保留漫畫的位置。即使不由她親自畫,也希望有一天能與創作者合作,由她負責故事與腳本。
從想當漫畫家的孩子,到中文系、創作研究所、出版社工作者,再到寫下啦啦隊與跳舞的作者,她似乎一直在替這套全集增加新的冊數。
至於運動,未來還會不會出現新的項目,她現在也沒有答案。她坦白自己非常討厭跑步,身邊的跑者朋友不時邀她一起,她仍然抗拒;但看見七、八十歲的人參加長者運動賽事時,她又會想,希望自己老了以後,也能成為其中一名選手。
「我還沒有想好是什麼項目。現在可能還不行,但說不定以後也不知道。我還在醞釀。」有些事不必急著證明,也不一定要在最被期待的年紀完成。就像一本還在書寫中的全集,先讓那個念頭留著,等身體、時間與生活慢慢走到適合的位置,再翻開下一頁。
個人簡介
南投人,東海大學啦啦隊系畢,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碩士(M.F.A)。每日讀書、寫字、跳舞,偶爾當作文老師。著有競技啦啦隊運動小說《降落練習》,下一本書會是《女神的孩子都在跳舞》。
露天市集「清書櫃計畫」第四季以「運動者的書櫃」為主題,邀請運動員、教練、創作者與跨領域名人,一起分享閱讀的經驗以及書籍捐贈的公益行動。
這些書籍不只是個人的藏書,也承載著每個人在訓練、低潮,或者經歷各種人生轉折與重新出發時,所需累積的力量。藉由二手書的流轉與公益捐贈,讓一本書再次被需要,也讓閱讀成為支持他人的一份行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