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紙張之間,打開故事的另一種入口——專訪立體書藝術家鄭星慧
立體書藝術家鄭星慧

在紙張之間,打開故事的另一種入口——專訪立體書藝術家鄭星慧

訪談一開始,便從經典故事談起,也彷彿翻開一道通往回憶的入口。立體書藝術家鄭星慧分享,小時候家人經常從租書店帶漫畫回家,日系漫畫與卡通,成為她最早接觸故事與圖像的方式。

真正開始動手創作,則是在國中時期。當時的導師正好是美術老師,帶著學生製作半立體作品,也讓她第一次發現,平面的圖像可以透過切割、摺疊與組合,延伸出不同的觀看方式。

高中曾暫時離開美術領域,直到大學進入多媒體設計科系,她才重新學習數位軟體與影像創作;研究所期間,又將重心拉回平面設計與插畫。

從漫畫、數位設計、插畫,再到後來的立體書與紙雕,她看似不斷轉換媒材,核心卻始終圍繞著同一件事:故事還能用什麼方式被閱讀?

「創造有趣的閱讀方式」,正是鄭星慧為自己的創作所下的註解。

對她而言,閱讀不必只發生在平整的紙面上。它可以藏在一道門後,沿著一節節車廂展開,亦或是在紙張被拉起、翻動與穿越的過程中,逐漸顯露出完整的故事。

從旅行開始,看見圖像背後的世界

鄭星慧的創作靈感來自閱讀、電影、音樂,也來自日常生活與旅行。

大學畢業後,她靠自己存錢第一次出國,目的地是倫敦。走出地鐵站時,迎面出現一座高聳的哥德式建築,過去只存在於漫畫、電影與電玩裡的場景,忽然真實地站在眼前。

「你會覺得,原本只在電玩或電影裡看到的東西,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,而且它不是假的,它真的就在那裡。」童年接觸的故事多半以西方世界為背景,成年後第一次旅行又正好來到歐洲,兩者交疊,也讓建築、街道與異地場景長期進入她的作品。

色彩也與環境有關。她喜歡豐富卻彼此協調的顏色,尤其著迷於歐洲插畫裡帶著灰度的配色。她觀察到,熱帶地區的作品往往更加鮮明,北歐則偏向冷冽、清淡,連一個地方的氣候,都可能悄悄留在創作者的畫面裡。

談起這類視覺經驗,她也提到丹麥插畫家 Kay Nielsen。冷調色彩、雪景與童話式構圖,讓她注意到地域與創作者視覺語言之間的關係。

《火車上的捉迷藏》Photo Credit: 鄭星慧(Star Cheng)

從《東方快車謀殺案》出發,讓閱讀不只停留在紙面

研究所期間,鄭星慧曾以《東方快車謀殺案》為靈感,將故事轉化成立體書,讓讀者隨著紙張結構,一節一節進入火車車廂。

作品展出後獲得不少關注,也有人詢問出版與募資的可能。但因為始終無法取得原作版權,原先的計畫只好停下來。

有人問她:「那你要不要自己寫一個故事?」於是,她花了一年重新寫了一個間諜故事,再把它放回原先設計好的火車結構中。另一件作品《兩扇門》同樣獲得比預期更熱烈的回應,甚至進行二刷。

立體書吸引人的地方,不只在於故事,而是閱讀者真正參與了作品。當一道門被打開、一節車廂被展開,閱讀已經不單單是翻頁的行為,更像是實際走入故事之中。

但立體書也有非常現實的一面。書籍尺寸、紙張開數、裝訂與手工,都會直接反映在成本上。腦中的畫面是否能真正變成一本可以被製作、被翻閱的書,本身也是創作必須面對的課題。

當「立體書」成為標籤,她開始尋找下一種創作方式

立體書讓鄭星慧被更多人看見,參與《台灣地圖立體書》等合作後,市場逐漸認識她處理紙藝機關與立體結構的能力,找她「做紙工」的人愈來愈多,真正邀請她畫插畫、寫故事的人卻變少了。

「我自己本身很喜歡的還是畫畫跟寫故事。可是做著做著,就變成大家都來找我做立體書。」擅長的技術成為辨識度,也慢慢形成標籤。她並不是不喜歡原本的創作,而是感覺自己卡住了。

「我不是不喜歡原本的畫風,而是原本的畫風讓我卡住了。我會覺得,一直畫這個,好像也沒有辦法往前走。」這也讓她開始重新思考,既然熟悉的媒材仍然是紙,喜歡的又是圖像與故事,是否能換一種方式重新組合?

紙雕,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。原本她只是想把紙雕發展成線上課程,沒想到宣傳出去後,反而有音樂人主動聯繫,希望將紙雕運用在專輯設計中,也意外開啟另一段創作經驗。

《春城小唱》Photo Credit: 鄭星慧(Star Cheng)

當紙雕走進音樂,把看不見的聲音轉成畫面

「我那時候其實完全沒有想到,紙雕可以跨到唱片這件事情。」

從立體書走向紙雕,再意外進入唱片設計,鄭星慧的創作也因此展開另一條路徑。她曾以《即興貳拾壹 CADENZA 21’》入圍第 66 屆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,紙雕也從原本為突破創作瓶頸而發展的新媒材,逐漸成為外界辨識她作品的重要視覺語言。
真正進入專輯設計之後,鄭星慧才發現,唱片和童書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。考方式完全不同。

「專輯設計比較偏平面設計,所以很吃概念。你如果放太多插畫的創作方式,他們有時候會覺得太童書、太插畫。」因此,她開始在插畫、紙雕與平面設計之間找新的平衡。

曾有一張集合十多種傳統樂器的演奏專輯,委託方希望視覺不要「太中國風」。她最後將樂器幾何化,再從中原一路延伸到草原的樂器分布找到線索,將原本沒有明確故事的音樂,轉化成一趟視覺旅程。

「因為我很習慣畫圖的時候,希望有一個故事性在上面。」到了《對話與融合》,她更直接以十五層紙雕,將東方與西方轉化成兩位少女,讓觀看者隨著紙張層次,從一端慢慢走向另一端。

《對話與融合》Photo Credit: 鄭星慧(Star Cheng)

「它其實也是一趟旅行。」

另一張《春城小唱》,則讓她從地方建築中的拱門找到入口。封面透過門洞看見海面與夕陽,內頁再將十二首歌曲做成一本小型紙雕書。歌詞像斑駁的城牆排列,中央的拱門可以被拉起,讀者像是穿過一道門,進入歌曲裡的地方生活與歷史。

從火車、門到紙雕,鄭星慧始終習慣先找到一個具體畫面,再慢慢讓故事長出來。

相愛》最早浮現的是兩個人講電話時的背影;《兩扇門》先出現的是門;火車作品則先有車廂。她不一定從故事的第一頁開始,而是先抓住那個最清楚的畫面,再往前後延伸。

與其說是單純把故事畫出來,她的創作行為,更像是在替每個故事尋找適合它的閱讀動作。

從 Dominique Ehrhard 到 Charlotte Gastaut,看見紙張更多可能

談起自己欣賞的創作者,鄭星慧首先提到法國立體書藝術家 Dominique Ehrhard。

他的作品經常以建築、博物館與設計物件為題,透過紙張重新安排觀看者與空間的關係。對鄭星慧而言,立體書真正迷人的地方,從來不只是「打開會跳出東西」,而是紙張怎麼站起來、觀看順序如何改變,以及翻到另一面之後,畫面又如何繼續成立。

另一位則是法國插畫家、紙雕藝術家 Charlotte Gastaut。

鄭星慧買下的第一本紙雕書,就是 Charlotte Gastaut 的作品。全書僅使用深藍、白與近似金色的色彩,卻透過層層紙張與構圖形成強烈的視覺效果。

「我第一次看的時候,覺得整個構圖上的設計非常厲害。那個畫面的視覺震撼感,我覺得很感動。」紙雕並不是只處理一張圖的正面。每一次切割,都可能同時影響前景、背景與下一頁。從這些創作者身上,她看到的也不只是技術,而是紙張本身如何成為敘事的一部分。

Photo Credit: 鄭星慧(Star Cheng)

下一個故事,寫給自己

下一階段,鄭星慧想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事。

大約從二〇一九年開始,她心裡一直放著一個關於兩代女性的創作構想。故事受到母親啟發,但她特別說,那並不是一本單純「寫給媽媽」的作品。

「我是要寫給我自己。」這個念頭放了好幾年,直到最近,她才逐漸覺得自己準備好了。

媒材仍未確定。她想過紙雕、攝影,也因為母親家族過去與布料產業有關,考慮過刺繡。她希望最後仍保有一本書的形式,卻能帶進更強烈的手工質地。

同時,她也開始思考從創作者走向「製作人」,甚至嘗試自行出版。這意味著除了故事與圖像,也要面對印製、資金、庫存與物流。她笑著說,這大概是在學習「當資本家」。

從漫畫、插畫、立體書到紙雕與唱片設計,鄭星慧始終很難替自己的創作下一個單一的定義。

有時是一頁紙,有時是一本立體書,有時又是一張可以被打開的唱片。形式不斷改變,但她最初提出的問題並沒有消失:故事還能怎麼被閱讀?

當一道門被打開、紙張一層層展開,閱讀也不再只停留在頁面上,而是成為一段可以走進去的空間。


藝術家簡介

鄭星慧 Star Cheng

英國倫敦 Kingston University 平面設計系插畫組碩士,擅長紙雕、立體結構、平面設計與插畫,創作以故事為基礎,透過紙張、圖像與結構探索不同的敘事方式。

《東方快車謀殺案立體書》與《兩扇門》曾入圍英國 WIA 世界插畫獎,並曾於英國倫敦設計週展出;《兩扇門》另獲文創之星影視音出版與數位內容類創意團隊組第二名。2024 年以《即興貳拾壹 CADENZA 21’》入圍第 66 屆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,近年持續將紙雕與立體書的創作語言延伸至唱片裝幀與跨領域設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