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一個畫面開始,讓角色慢慢說出自己的故事——專訪漫畫家 NIN

從一個畫面開始,讓角色慢慢說出自己的故事——專訪漫畫家 NIN

對漫畫家 NIN 而言,畫畫幾乎不是一件需要被特別開始的事。

她從幼稚園時期便自然地拿起畫筆,一路畫到高中、大學。高中時,她已經開始製作自己的小漫畫,參加同人活動與市集;大學期間也持續創作。真正決定往漫畫靠近,則是在她愈來愈想說故事之後。

「畫畫是自然而然的。可是畫漫畫比較晚,是當我開始想畫故事、講故事的時候,才慢慢往這條路靠近。」

約在二〇一九年前後,NIN 開始正式出版漫畫。從插畫、生活小漫畫到篇幅更長的敘事作品,畫面始終是她最熟悉的思考方式。故事有時從一句話、一個概念出發,但更多時候,是某個突然浮現的場景,讓她想把腦中的想像真正畫出來。

畫面完成之後,人物才開始出現;人物開始說話,故事也跟著往前延伸。

畫畫讓人進入心流,也伴隨漫長而重複的工作

問起持續創作至今的原因,NIN 先笑著說:「一定不是錢。」

創作真正吸引她的,是進入心流時感受到的生命力。當一個新點子出現,或某個畫面突然在腦中形成,她會很想立刻嘗試,看看它被畫出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。

然而,靈感發生的瞬間通常很短。真正開始工作後,便是長時間的構圖、描線、修改與完稿。腦中原本清晰、令人興奮的畫面,在落到紙面或數位畫布上時,往往也會產生變化。

「蹦出點子的時候,會很想去試試看。可是實際開始畫,就要花很多時間,然後又會變得很痛苦。」

她形容,創作的大部分時間有時像在「自動導航」。只有少數瞬間,作品忽然找到方向,創作者也再次感覺自己真正活在其中。

這種興奮與消耗反覆交替,或許也是她持續畫下去的狀態。不是每一天都有強烈的熱情,而是在漫長工作中,等待下一個畫面出現。

一個畫面,如何逐漸成為故事

NIN 的作品經常先從圖像開始。

有時是一個人物站在特定場景裡,有時是一種帶有衝擊力的氣氛,也可能只是某個讓她覺得「很酷」的構圖。她會先把畫面畫下來,再觀察其中的人物是否還想繼續行動。

「畫成一個畫面之後,可能會覺得,裡面的人物好像想要對話。」

有些作品最後只停留在單張插畫,有些則因為角色開始說話,慢慢長出新的畫面。當對話與情節進入作品,原本純粹好看的圖像,也多了一個可以讓讀者靠近的位置。

NIN 發現,單張畫面可以非常漂亮,但讀者看完之後,未必能在其中停留太久。人物的語言、心情與遭遇,則可能喚起人們曾經有過的共同經驗。

「如果多一點對話,那些對話可能是大家都經歷過的心情,就比較容易跟讀者產生連結。」

因此,她近年除了較長篇的漫畫,也持續創作篇幅短小的生活漫畫與心情漫畫。幾格畫面、一頁故事,不需要建立龐大的設定,卻能直接回應當下的情緒與事件。

這些小漫畫完成得較快,讀者的反應也往往更加即時。日常的煩惱、關係中的情緒,或與公共議題相關的圖像,有時反而會突破原本的讀者圈,被更多人轉發與討論。

從生活與情感之中,收集可以被畫下來的時刻

NIN 的靈感來源並不侷限於漫畫。

書籍、音樂、電影與身邊人的故事,都可能成為圖像的起點。工作時,她會讓音樂成為背景;閱讀小說時,則會自然想像角色的外貌,甚至想把文字中的人物真正畫出來。

不過,相較於特定媒介,日常生活與情感經驗仍是她最常回到的地方。

「生活還是滿主要的,還有身邊的人發生了什麼事情,特別是情感上的遭遇。」

人與人之間未能說出口的話、關係中的變化,以及某些看似微小卻難以忘記的心情,都可能被她重新轉化為人物與場景。

電影則會帶來另一種刺激。當她看見氣氛鮮明、角色強烈的作品,常會產生二次創作的衝動,想把喜歡的角色放進自己的線條與畫面中。這些作品未必會發展成完整長篇,有時只是短短幾格漫畫,卻讓她有機會回應另一部作品帶來的感受。

創作對她而言,不完全是把現實忠實記錄下來,而是讓生活中的情緒經過想像之後,成為另一個可以被觀看的世界。

從圖像到商品,先讓角色真正成立

除了漫畫與插畫,NIN 也會將作品延伸為卡片、貼紙與不同形式的周邊。

但她通常不會先從商品形式出發,而是先完成圖像,再依照角色與作品的特性,思考它適合變成什麼。

「還是會先有圖像,畫完之後才知道它可以做成什麼周邊。」

市場上不斷出現新的製作技術與商品形式,也會反過來刺激創作者。看到其他人製作玩偶、公仔或特殊印刷品時,她也會想像自己的角色是否能離開平面,成為可以被拿在手中、放在空間裡收藏的物件。

目前她特別想嘗試貓咪造型的玩偶,也對卡牌形式感到興趣。過去,她曾參與瑜伽主題卡牌的圖像製作;自己作品中常見的植物、花邊與角色,也具備進一步發展成牌卡的可能。

不過,無論媒材怎麼變化,圖像仍然是最初的核心。她需要先看見那個角色、那個表情與畫面,商品才會有繼續生長的方向。

長篇漫畫,是一場持續數年的琢磨

在目前完成的作品中,投入最多時間與精神的,仍是三本長篇漫畫,包括個人作品《失重》以及與出版團隊合作的上下冊漫畫。

相較於生活小漫畫,長篇作品需要處理的內容更多。角色、場景、情節與節奏必須彼此配合,較大的開本也意味著畫面需要容納更多細節。

其中一部篇幅較大的作品,前後至少花了兩年時間琢磨。她甚至想到宮崎駿繪製《風之谷》漫畫時,那種密度極高、可以讓讀者反覆觀看的畫面。

長篇漫畫的投入,未必會立即換來相同程度的迴響。相較之下,一篇回應當下情緒或議題的小漫畫,有時反而更容易被大量看見。

NIN 曾因一張與公共議題相關的作品,意外進入原本讀者以外的社群。圖像本身並沒有激烈的文字,觀看者卻各自帶著立場進入,在留言區展開爭論。

「有時候作品就會出圈,然後大家自己在下面吵起來。」

這也讓她看見,當圖像離開創作者手中之後,便會產生新的意義。創作者可以決定畫面,卻無法完全控制每一位觀看者如何解讀。

另一種受到歡迎的內容,則是作畫過程的影片。從草圖到完稿,看著線條與色塊逐漸出現,對觀眾而言像是在觀看作品被組裝起來。人們不只對完成品好奇,也想知道一張圖到底經過哪些步驟才得以成立。

在法國住村三個月,畫一個沒有對白的異國故事

過去的藝術駐村經驗,也為 NIN 帶來一次不同的創作節奏。

她在法國生活三個月,並為自己設定一項任務:完成一篇短篇漫畫或圖文作品。最後,她畫出一個帶有亞洲面貌的角色,來到歐洲展開異國生活的故事。

這部作品沒有對白。

她想透過較慢的步調,描繪角色抵達陌生城市後的感官經驗:當地的陽光、風吹過身體的感覺、街道上的建築,以及走進麵包店時,咖啡的氣味與切麵包的聲音。

語言被抽離之後,畫面需要承擔更多敘事。角色不必直接說出感受,讀者可以從步伐、表情與環境的細節,跟著她一起進入陌生地方。

這部尚未正式出版的作品,未來可能以 Zine 的形式出現。它與 NIN 平時的生活小漫畫不同,少了直接的對話與情緒陳述,留下更多空間,讓城市與日常自行說話。

故事或許也適合被製作成動畫,但她對於直接交由生成式 AI 處理仍帶著保留。技術可以協助畫面移動,卻也可能讓作品變成超出預期、甚至失去原本氣質的模樣。

對她而言,工具始終只是工具。真正重要的,仍是作品最初想保留的節奏。

下一個世界,想帶著奇幻、魔法與一點詭異

談起下一階段想挑戰的方向,NIN 希望進入自己尚未完整嘗試過的類型:奇幻、科幻,以及帶著一點驚悚氣息的故事。

驚悚不一定來自具體的怪物,也可能只是影子逐漸吞噬人物,或某個熟悉場景忽然出現不自然的變化。她想要的不是直接的恐怖,而是一種略顯黑暗、詭異,讓人察覺哪裡不太對勁的氣氛。

奇幻則更接近世界觀的建立。魔法如何存在、人物如何生活、城市與自然遵循什麼規則,都需要從零開始設計。

由於過去沒有完整創作過這類作品,她計畫先從短篇開始。先畫出一個世界的局部,看看人物是否能在裡面行動,再決定它是否適合發展成更長的篇幅。

她欣賞入江亞季作品中的魔法感與場景,也喜歡帶有歐洲古典氣息的圖像。那些世界既精緻,又保留足夠的空白,讓讀者相信角色在畫面之外仍有自己的生活。

電玩同樣深刻影響她的想像。從《Final Fantasy》系列到《美少女夢工場》,精緻的角色設計、服裝與世界觀,都是她長期以來熟悉的視覺養分。

這些影響未必會直接變成作品中的某個角色,卻會留在她對奇幻世界的想像裡。

腦中一直在飛,身體卻長時間留在椅子上

NIN 形容自己是以圖像思考的人。

一個畫面接著另一個畫面,人物逐漸出現,對話與概念再把它們連接起來。外表看起來只是坐在椅子上,腦中的世界卻始終沒有停止移動。

「看不出來,但整個腦袋一直在飛。」

這也是漫畫創作最矛盾的地方。故事裡的人物可以穿越城市、進入異世界,創作者本人卻長時間坐在桌前,反覆處理細小的線條。

長時間工作也讓她開始注意身體的負擔。坐姿、桌面高度與休息方式,逐漸成為必須面對的日常課題。升降桌、站立工作,以及固定起身走動,不再只是工作設備的選擇,也關係到能否繼續長時間創作。

漫畫家創造了不斷移動的角色,自己則必須學著讓身體重新動起來。

讓畫面帶路,走向尚未完成的故事

從幼稚園開始畫畫,到高中製作獨立漫畫,再到正式出版長篇作品,NIN 的創作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分界。

她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決定成為漫畫家,而是在一次次想把故事畫出來的過程中,逐漸靠近這個身分。

作品可能來自一個畫面、一句話,也可能來自生活中某個無法忽略的情緒。有些畫面最後只成為一張插畫,有些人物卻開始說話,帶著她走向一段更長的故事。

未來,這些人物或許會進入魔法世界,遭遇不明的影子,也可能離開紙面,成為卡牌、玩偶或動畫裡的角色。

但在所有形式之前,仍然會先有一個畫面。

那個畫面最初只存在於腦中,模糊、快速,甚至無法被完整說明。NIN 所做的,是坐回桌前,用漫長而安靜的時間,讓它一點一點變得清楚。

當人物終於睜開眼睛,開始說出第一句話,另一個故事也就此展開。


藝術家簡介

NIN

臺灣插畫/漫畫家,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學系。

吃貨。養過13年兔子的貓控。擅長手繪水彩與鋼筆速寫、運用墨水展現多彩率性的筆觸。

於HAHOW平台開設課程「從生活小物到街景,用鋼筆速寫在日子裡旅行」。

2019年入選2020年度法國安古蘭駐村計畫創作者。

得獎經歷
  •  2018年獲中國吉林動畫學院24小時國際漫畫馬拉松大賽的最佳劇情獎。
  •  2020年法國安古蘭臺灣代表駐村漫畫家。
  •  2020年《失重》入圍金漫獎漫畫新人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