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《櫻桃小丸子》第二代櫻桃子、《花田少年史》花田一路,到《火影忍者》宇智波佐助、《銀魂》神樂,遊走在華、台語之間的聲音導演林凱羚,超過二十五年的配音生涯,是許多人童年與青春記憶裡熟悉的角色。
站在麥克風前,沒有舞台上的肢體,也未必能依靠自己的表情,角色的年紀、性格、動作,乃至一句話沒有直接說出口的情緒,都必須先經過理解,再重新轉化為聲音。
林凱羚將閱讀形容為「聲音表演的源頭活水」,也是配音員可以自在徜徉的「隱聲修煉之境」。
「文字在眼裡流轉的瞬間,腦海同步構築畫面而開展聲色。」
對她而言,閱讀從來不只是把文字看完。當字句逐漸形成畫面,角色開始有了身體、情緒與呼吸,聲音也才真正找到可以落下的位置。
閱讀不是只有書,聲音演員每天都在重新閱讀文字
談起平常閱讀的習慣,林凱羚笑說,自己其實沒有太複雜的儀式。比起在移動中的交通工具上讀書,她更喜歡安靜的房間,或者有咖啡陪伴的咖啡館。尤其是有窗戶、視線可以落向遠方的空間,更容易讓她停留下來。
「可以看到遠方這件事,對我來說滿重要的。」這樣的偏好似乎也和她的工作有些關係。因為對聲音演員而言,閱讀得最多的「文字」未必來自一本書,而是每天接觸的腳本、旁白、角色對白與劇本。
她提到,前幾天才為了一支約六分鐘的影片修改稿件,連續兩天工作到凌晨四點。即使一天只處理三分鐘的內容,每一句話仍可能反覆推敲好幾個小時。
原因很簡單:故事裡「寫出來的話」,不一定就是人在現實裡真的會說出口的話。
「故事書裡面有冒號、引號,但並不是把引號裡面的句子拆出來,就表示它可以變成對話。」人物的年紀是什麼?處於什麼情境?這句話前面發生了什麼?角色以什麼樣的個性與生命經驗說出它?
真正進入配音以前,文字還必須先被重新消化。
因此,她也不會把閱讀局限在單一類型。當代網路用語、文化議題、歷史資料、不同世代的語言,甚至生活裡人們真正說話的方式,都可能因為角色需要,成為下一次工作前必須查閱的素材。
「我的工作就是什麼書可能都會翻一翻、看一看。」
與其說她總是對某個領域一門深入,不如說長期維持著一種廣泛採集的狀態。那些暫時不知道會不會用上的知識,可能在某一天遇見某個角色時,突然重新浮現。
一句台詞要先在腦中「看見」,才能真正被說出來
訪談中,林凱羚反覆提到一個詞——「畫面」。她不只是在讀文字,也會習慣讓文字先在腦中變成具體的樣子。
前一天參加一場錄音相關工作坊時,帶領者請每個人簡單說一句:「嗨,你好,我今天早餐吃了什麼?」
輪到她時,她說自己早上匆忙出門,只剝了幾顆開心果。
但在話說出口以前,她的腦中其實已經重新出現早晨剝開果殼的畫面,連同當時準備前往工作坊的期待與心情,一起回到那句話裡。
「我不是為了講而講。」
同樣一句「我早上吃了幾顆開心果」,如果只是把文字念完,和真的在腦中重新看見那幾顆開心果,聲音自然不一樣。
這也是她教聲音表演時經常使用的方法。「你在講什麼字的時候,就要是那個狀態。」於是,文字開始具有形狀、距離與質地。
正如她在筆訪裡寫下的:「當讀懂了字裡行間的呼吸與心跳,聲音表情自然延伸出身、口、意的輪廓。」先看見,才有辦法說出來。
看一場戲,也是在讀台詞、讀角色
除了書籍與工作稿件,劇場也是林凱羚重要的閱讀來源。
只是當聲音表演成為工作,看戲似乎也很難完全只是「看戲」。她會注意演員如何說一句話,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思考:「為什麼用這樣的說法?有沒有其他可能?這一句很好,我是不是也可以把它記下來?」
「有時候用有點職業病的角色去看,會很有收穫。」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,節目冊、宣傳文字、角色介紹,她都可能一路讀下去。因為文字並不是和表演分開存在,它們共同建立了觀眾進入一個故事的方式。
過去也曾因為參與讀劇工作,讓她從舞台重新回到劇本文本。原本只是工作上的相遇,讀完之後,卻又被其中涉及的歷史、穿越與白色恐怖等議題吸引,甚至再回頭觀看後來不同版本的演出。
學生時期,她也喜歡閱讀契訶夫。
即使像《海鷗》、《三姊妹》這些作品已經被反覆演出多年,不同劇團、不同演員,仍然可以從同樣的文字裡重新找到屬於這個時代的精神。
「演了再演,不同的團體、不同的劇團,裡面的精神再去改變也很多,所以我覺得那就是一種經典。」
劇本並不是只為舞台服務的工具。對她而言,它本身也是一種值得被閱讀的作品;而同樣的文字,經過不同人的聲音與身體,也會長出新的樣子。
配音員最重要的能力,也許不是說,而是聽
如果「閱讀」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,那麼聲音又是什麼?聊到這裡,林凱羚反而將話題帶到「聽」。
「我們在做『說』這件事情的工作,其實『聽』很重要。」錄音時,她要聽自己的聲音,也要同時聽一起工作的夥伴、錄音師、導演、客戶,甚至語言顧問提出的不同意見。
但更細微的「聽」,發生在影像本身。
畫面中,一列火車從眼前經過。一般觀眾也許首先聽見火車,但聲音工作者還得繼續往下找:後面是不是有鳥叫?遠方是不是有人?風聲在哪裡?環境裡究竟還存在多少層聲音?
「一開始會覺得,原來還有這個聲音?後來才發現,哪有只有兩種,明明有八種,怎麼這麼有趣。」
這是長時間訓練後逐漸打開的感官。
她回想自己剛入行時,也沒有辦法同時聽見這麼多東西。但當工作經驗增加,耳朵也像被一層一層打開。
從「聽見很多」到最後能夠重新回到安靜,只聽自己的聲音,都是她認為這份工作很有趣的一部分。
專業久了,反而要重新學會「自然」
聲音工作另一個有趣的矛盾,是專業訓練有時也會成為一種制約。
一次與禪修語音相關的工作坊裡,她看到許多沒有接受配音訓練的參與者嘗試錄音。
有人曾長期擔任老師,一開口便自然出現像是在教室裡帶領學生朗讀的語調;有人沒有受過聲音訓練,說話卻保留一種專業演員反而不容易模仿的自然。
這些觀察也讓她重新思考:什麼才是「好的聲音」?
「有一些不順,反而是一種自然。」
聲音演員長期訓練之後,會懂得處理氣息、咬字、節奏與情緒,但當一個案子突然要求「像素人一點」,反而要把已經學會的東西收回來。
甚至一句過度有戲的禪修引導,也可能讓聽眾忍不住期待「下一集發生什麼事」,反而偏離原本想要的安定狀態。
「那我就知道,我們的企圖性要再少一點,想營造出來的氣氛感也要再弱一點。」
表演不一定是做得更多。
有時候,真正的功課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少一點。
沒有什麼是最好的,只有當下適不適合
二十五年以上的聲音工作,也慢慢改變林凱羚看待表演的方式。
「沒有什麼是最好的,真的。」
不同年代的審美不同,不同作品需要的聲音也完全不一樣。一個角色可以有很多種成立的方法,專業工作真正需要處理的,也不只是「我的聲音好不好聽」,而是這個聲音究竟適不適合眼前的角色與作品。
所謂「最好」,有時也只是當下那個版本,恰好最適合。
這種理解,也讓她逐漸放下單一標準。
看素人如何說話、看老師如何被職業習慣影響、看孩子如何自然回應問題,這些原本似乎與專業表演無關的狀態,都可能成為重新理解聲音的材料。
工作沒有真正離開生活,因為「觀察」早已成為習慣
如果要閱讀一本名為《林凱羚》的書,她想了想,說它大概會「又像漫畫、又像小說」。
她喜歡替自己的穿著設定不同狀態。有時想穿得酷一點,有時換上一副不同的大眼鏡,甚至只是因為某一天突然想成為另一種樣子。錄音室裡的工作夥伴還曾告訴她:「最期待你來,因為你每一次穿的都不一樣。」
但這並不是為了吸引別人的目光。「我自己覺得有趣。」對她而言,裝扮本身也是一種創作,甚至和表演沒有那麼遙遠。早期工作時,她曾經可以很清楚地區分「工作中的自己」與「回家之後的自己」;現在,那條界線逐漸消失。
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必須工作,而是看、聽與覺察早已變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走在街上看一個人怎麼說話、在咖啡館看窗外的人群、旅行時記住遠方的景色,甚至禪修時感受自己的狀態,都可能在未來某一天成為表演的一部分。
「你要說我那一刻正在工作嗎?也不是不行。但我也不是在工作。」真正需要劃下界線的,是超時工作時要懂得喊停。但「觀察」這件事,她並不想關掉。
閱讀讓生命的光譜變得更寬,聲音再把故事送向另一個人
在這次邀訪的信件回覆中,林凱羚寫道:「閱讀是聲音表演的源頭活水,書籍可謂是配音員自在徜徉的隱聲修煉之境。」從劇本、小說、舞台,到城市街景與日常對話,她所說的「閱讀」,其實早已不只發生在書本上。
那是一種持續看見、聽見、理解與感受的過程。
她在推薦近期影視作品時,也特別提到《蜘蛛人:重生日》,關注的並不只是超級英雄的動作場面,而是彼得・帕克在經歷孤獨與創傷後,如何重新面對自我認同,在尋常生活與英雄使命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。
另一部則是由她擔任中文版聲音導演的《怪奇物語:1985故事集》。從文字到影像,再進一步來到華語配音,一個故事每跨過一次媒介,就必須重新回答一次:這些人物究竟應該怎麼說話?
或許這正是聲音演員每天都在進行的閱讀。
先讀文字,再讀角色;先看見畫面,再聽見其中的呼吸。文字本身沒有固定的聲音。
但當閱讀讓一個人的生命經驗更加寬廣,那些讀過的、看過的、聽過的,終究會在某一次站上麥克風前時,重新變成角色的一口氣、一個停頓,或者一句讓觀眾相信「這個人真的存在」的話。
當聲音離開麥克風,被另一個人聽見,閱讀也完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延伸。
個人簡介
華、台語遊走的聲音演員-林凱羚,資歷25+ 。是許多人童年與青春記憶的幕後聲演工作者。
從家喻戶曉的《櫻桃小丸子》(第二代櫻桃子)、《花田少年史》(花田一路)到熱血動漫《火影忍者》(宇智波佐助)與《銀魂》(神樂),具辨識度的聲線與詮釋技巧賦予經典角色鮮活聲命力。
麥克風前凝神,隱隱呼吸、收斂肢體、張弛全身細胞而聲,或顫音或圓潤,真性情流露。將作品藉由五官與想像力奔放來創作,跨越次元直擊人心。
